在辨識與分類之間,重新觀看我們的形象
展覽日期| 2023年4月15日(六)-5月27日(六)
開幕時間| 2023年4月15日(六)15:00
展覽地點| 大河美術(臺中市南屯區大業路281號)
策展人| 顏寧志 Andy Yen
參展藝術家| 王宗欣、卡沃、林雅儀、吳易陵、陳京亨、陳楷仁、黃千倫、劉正堃
文/顏寧志
我們或許已經很難想像,一個不需要標籤的世界。
從社群媒體上的個人簡介、影像與主題標記,到日常生活中對身分、職業、性格與文化的分類,我們習慣透過簡短而明確的符號,辨識自己與他人。這些標籤使複雜的資訊得以被整理,也讓原本陌生的人事物,迅速進入可以被理解、搜尋與傳播的系統。然而,當我們越來越依賴這些分類來認識世界,是否也逐漸忽略了那些無法被輕易命名的存在?
在社群網路高度發展的當代,標籤已不再只是資訊整理的工具,而逐漸成為建構個人形象、表達身分認同與參與社會互動的重要方式。我們透過影像呈現自己,再以文字說明自己是誰;透過標籤尋找具有相似經驗的群體,也在被搜尋、觀看與分享的過程中,不斷調整自身的形象。這些看似主動的自我表達,實際上也涉及一種相互作用的關係:我們如何希望被他人看見,以及他人如何透過既有的分類理解我們。
《Face Me, Tag Me》由大河美術與策展人顏寧志共同策劃,邀請王宗欣、卡沃、林雅儀、吳易陵、陳京亨、陳楷仁、黃千倫與劉正堃等八位藝術家參與展出。展覽從當代社群文化中熟悉的「#」符號出發,以輕鬆而開放的形式,重新思考形象、標籤與身分認同之間的關係,並進一步觀察這些分類機制如何影響藝術創作,以及我們理解藝術的方式。
Face:形象如何被建立與觀看
「Face Me」可以是一種邀請,也可能是一種要求。
面孔是人們辨識彼此最直接的途徑,既是身體的一部分,也承載著個體的情感、記憶與社會身分。然而,在數位媒介的環境中,面孔早已不再只是生理意義上的外貌,而逐漸延伸為一種經過選擇、組織與呈現的個人形象。
我們透過照片、文字與社群動態,建立一個能夠被他人辨識的自己。這樣的形象未必完全等同於現實中的個體,卻也不能簡單地被視為虛構。它可能同時包含真實的情感、自我期待,以及對外在觀看的回應。形象因此不只是個人的表達,也是在持續被觀看與辨識的關係中逐漸形成。
藝術創作同樣存在著相似的現象。
藝術家透過作品建立自身的視覺語言,使特定的形式、媒材、色彩或創作方法成為具有辨識度的個人特徵。當這些特徵被觀眾、評論者、畫廊與藝術市場反覆辨識,便可能逐漸形成一種被認可的藝術家形象。
然而,當一位藝術家的風格足以被辨識,他是否也因此開始受到自身風格的限制?當我們習慣以既有的印象觀看某位藝術家的作品,是否也可能忽略了其中尚未被理解的其他面向?
形象使我們得以被看見,卻也可能成為一種需要不斷維持的期待。
Tag:從命名到分類的文化機制
如果說形象涉及我們如何被觀看,那麼標籤所處理的,便是我們如何被命名與理解。
在社群媒體中,主題標籤(Hashtag)透過「#」符號,將原本分散的影像、文字與個人經驗連結至特定的分類系統。一個簡短的詞語,便可能使某則內容進入更廣泛的資訊網絡,與其他具有相似標記的內容建立關聯。
標籤因此不只是內容的說明,也是資訊如何被組織、搜尋與傳播的一種方式。
然而,任何分類都必然伴隨某種程度的簡化。當我們為某個人、某件作品或某種文化現象加上標籤,實際上也正在從複雜的特徵中選取部分資訊,使它得以被快速理解。這種辨識雖然提供了便利,卻也可能使其他尚未被命名的特質,逐漸退居觀看之外。
標籤能夠使事物被看見,卻也可能決定我們只能看見什麼。
在藝術場域中,從藝術史的風格流派、媒材分類,到當代藝術市場對創作類型與藝術家定位的辨識,分類始終是我們理解藝術的重要方法。它協助觀眾建立認識作品的途徑,也使藝術得以進入研究、典藏、展示與市場流通的制度之中。
然而,當分類從理解作品的方法,逐漸轉變為判斷作品的標準,藝術創作便可能受到既有框架的限制。
我們習慣詢問一件作品屬於什麼風格、使用什麼媒材、討論什麼議題,卻未必總是進一步思考:當這些分類被暫時移除,作品還能帶給我們哪些不同的觀看經驗?
#:從符號到指令的視覺轉換
本次展覽的主視覺以「#」符號作為核心,將日常社群媒體中熟悉的標記方式,轉化為具有空間與視覺層次的圖像結構。
「#」既是一個可以被辨識的符號,也是一種具有操作功能的指令。在數位環境中,它使文字轉化為可供搜尋與連結的標記,讓原本獨立的內容進入由分類所建立的資訊網絡。
當這個符號被放大、重組並轉化為展覽的視覺元素,它所呈現的便不再只是文字標記的功能,也使標籤本身成為被觀看的對象。
主視覺中,隱約顯露於圖像結構之下的文字標籤,如同程式碼般暗示著資訊的輸入、辨識與轉換。圖像與文字之間相互覆蓋、交錯與滲透,使原本用來指認事物的符號,反過來成為形塑視覺形象的元素。
在這個過程中,文字不再只是圖像的說明,圖像也不再只是文字的呈現。兩者透過相互轉換與重新組織,形成一種持續變動的視覺關係。
從觀看到命名,從辨識到分類,再從分類回到新的形象建構,這些過程構成了當代視覺文化中不斷循環的意義生成。
展覽邀請的八位藝術家,各自具有不同的創作背景與視覺語言。這些差異並不需要被收束為一致的風格,而是透過共同展出的關係,使觀眾在不同的創作形式之間,重新觀察藝術家如何建立自身的表達方式,以及作品如何回應被觀看、辨識與理解的問題。
因此,《Face Me, Tag Me》並不試圖為藝術家建立另一套固定的分類,而是希望透過多元創作的並置,讓不同的視覺經驗與文化意義得以相互交會。
去標籤化:重新觀看的可能
我們需要標籤來辨識世界,卻也經常在辨識的過程中,忘記了事物原本的複雜。
標籤並非全然負面。它協助我們尋找認同、組織經驗,也使原本分散的個體與文化現象得以相互連結。真正值得思考的,或許不是如何消除標籤,而是能否意識到任何標籤都只是一種暫時的理解方式,而非對事物完整且最終的定義。
《Face Me, Tag Me》因此不只是一場關於社群文化與視覺符號的展覽,也試圖將展示空間轉化為重新觀看身分與形象的實驗場域。
在這裡,展覽不只是作品被陳列的白盒子,而是一個讓不同的圖像、文字、文化經驗與觀看方式相互作用的空間。觀眾既可以從熟悉的標籤進入作品,也能在觀看的過程中,逐漸察覺那些無法被既有分類完整描述的差異。
對藝術而言,去標籤化並不意味著否定所有分類,而是重新開放作品被理解的可能,使它不必始終符合既有的風格、身分與文化期待。藝術家的創作自主性,也不只在於建立獨特的視覺語言,更在於即使已經被辨識、被命名與被歸類,仍然保有持續改變自身創作方向的自由。
或許,我們始終無法完全脫離標籤。從出生、成長到進入不同的社會關係,我們不斷被命名,也不斷透過命名來理解自己與他人。然而,這些身分與分類並非必然固定不變,而是隨著生活經驗與社會關係持續被重新組織。
《Face Me, Tag Me》所關注的,或許不是如何讓我們成為一個不被標籤的人,而是當那些熟悉的名稱、形象與分類暫時失去作用時,我們是否仍願意重新觀看眼前的人與事物。
藝術並不需要替我們建立另一套更完整的分類,而是讓我們意識到,任何被命名的事物,都可能存在尚未被看見的其他樣貌。
















